儒家網專訪林安梧:「聖誕節」應該叫「耶誕節」,儒教是覺性的宗教


專訪林安梧:「聖誕節」應該叫「耶誕節」,儒教是覺性的宗教

【儒家網獨家專訪之十六】

本文轉載自儒家網:https://www.rujiazg.com/article/15532

受訪人簡介:林安梧,港台新儒家代表人物,曾任台灣清華大學、台灣師範大學教授,台灣慈濟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現任山東大學易學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院創院院長,山東尼山聖源書院副院長。著有《王船山人性史哲學之研究》《中國宗教與意義治療》《儒學革命:從「新儒學」到「後新儒學」》《儒學與中國傳統社會之哲學省察》《人文學方法論﹕詮釋的存有學探源》等。

採訪人:任重(儒家網主編)

受訪時間:西元2018年12月23日


【提要】

♦西方的重點在「神」不在「聖」,必須回歸常態

♦耶誕節過度的濃郁,其實是西方文明(基督教文明)在整個中國的話語權更勝

♦儒教是覺性的宗教,基督教是信靠的宗教

♦應該把「天地君親師」牌位立起來,塑造神聖教化空間

♦文化認同危機最主要是來自於話語權的不平衡,要通過彼此交談對話來解決

♦必須對現代性給出一個新的反思,防止以「全球化」之名而單向度普通化、一緻化


【正文】


儒家網:我們注意到,近些年您經常談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不贊成將基督教經典BIBLE譯爲「聖經」,認爲應音譯爲「拜普經」,GOD應當譯爲「高德」不應譯爲「上帝」,「聖誕節」應該叫耶誕節。您爲何會關注這個問題?


西方的重點在「神」不在「聖」,必須回歸常態


林安梧:這個問題其實只是回到一個常態而已。

這就好像「北京」以前英文發音叫「Peking」,其實「Peking」是不合乎「北京」的,後來中國大陸把「北京」就直接翻譯成「Beijing」,我覺得這是妥當的。

這也就好像佛教用「般若波羅蜜」來直接音譯,而不是用「到彼岸的智慧」,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來取代「無上正等正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佛教的宗教哲學的語義脈絡有它的獨特性。譬如你講「無上正等正覺」,如果放在儒家,就跟佛教有很大不同。所以,如果「Bible」這個語彙翻譯成「聖經」,其實是不妥當的。因爲西方的重點不在「聖」,他的重點在「神」,在那唯一的超越的絕對的人格神。他所啓示的經典,就不叫「聖經」。

中文講「聖」,通天接地,通天地人,耳聽之於天、口宣之於人,這是「聖」。所以「Bible」翻譯成「聖經」是不準確的,而且容易有誤導,我覺得現在也到了必須回歸常態的時候。再說,以一神論的宗教來講,伊斯蘭教的《古蘭經》或者《可蘭經》,基本上是音譯。我覺得對比平衡,就其話語權來講,「Bible」就應該翻成「拜普經」,直接音譯,我覺得這是妥當的。如果以「God」這個詞來講的話,也是一樣的。就像伊斯蘭教的至高無上的唯一的真主,他們翻譯爲「安拉」,這也是音譯,我覺得很妥當的。你把「God」音譯爲「高德」,就以它的漢字的表象意義來講的話,其實也很好。如果翻譯成「上帝」,那就混淆了。

中國的《詩經》《書經》以及其他的古書已經用到了「上帝」這個語彙,而中國古書用「上帝」這個語彙並不一定指的是超越的絕對的唯一的人格神。它可能具有人格神的意味,它也可能具有至高的最上的存在的根源的意味。因爲「帝」這個字如果用文字學來講的話,它是像花萼的形狀,它代表了萬物始生之處。所以,「上帝」是一個至上的萬物始生之處、至上的萬物萬有一切的存在的創造的源頭。這跟「God」這個語彙是同一個Level,但是語義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我做這個建議,其實是非常平心靜氣地站在話語權的平衡,站在回到彼此宗教學或者哲學之間的溝通以及文化的對比溝通之上來說的,並且面對兩個最大的一神教,伊斯蘭教與基督宗教,它也是平衡的。特別是在最近這個兩個一神教鬥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如果我們能夠平衡來對待這一點,我想是一個非常好的良善的溝通的一個起點,這一點我是要強調的。在這裏,我們應該避開任何民族主義的情緒,站在一個文化交談跟對話的觀點上,強調它的平衡點而已。


儒家網:西方「聖誕節」在中國大陸愈演愈烈,不僅有商家推波助瀾,而且各級國民教育學校從幼兒園、中小學至大學,都組織過這個節日,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擔憂和反對,代表者如2006年十位青年博士生生聯署發表的《走出文化集體無意識,挺立中國文化主體性——我們對「耶誕節」問題的看法》。您對這個現象怎麽看?

耶誕節過度的濃郁,其實是西方文明(基督教文明)在整個中國的話語權更勝

林安梧:關於12月25號,我想這個節日站在基督宗教文明的觀點是值得慶賀的,而且站在人類文明的觀點,它也是值得去祝賀的。但是這個節日在漢語文化圈裏面叫「聖誕節」,這是不如實的。

中國要講「聖誕」的話,其實至聖先師孔子的誕辰叫「聖誕」,而我們今天居然把12月25號耶穌基督的誕辰叫做聖誕節,這樣不妥,因爲耶穌基督他不是「聖」。依照基督宗教來講的話,耶穌基督是唯一的「God」在人間的「神之子」,在這樣的狀況之下,講「神子節」是可以的,但是如果恰當的話,就叫「耶誕節」,我想這是很妥當的一個稱呼,而叫「聖誕節」,我覺得並不妥當。

相對來說,孔子誕辰沒有叫聖誕節,我們叫孔誕節,老子的誕辰我們叫老君誕節,佛陀的誕辰我們叫佛誕節,我想把耶穌基督的誕辰叫做「耶誕節」的話,話語上是很平和的,而且這樣是對稱的、恰當的、適度的、合理的。

這個事雖然很小,其實它是有意義的。

其實擴大了講,我曾經呼籲過,譬如說1492年,我們說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我覺得這對於整個美洲原先的土著來講,也是不妥當的一個稱呼,應該說哥倫布在西元1492年因爲被颶風漂流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而誤認爲是印度,所以就把那個地方的人叫印第安人,把那個群島就叫印度群島,後來知道不是,所以就把那個地方改成西印度群島。他其實不是發現了新大陸,他是誤闖了一個舊大陸,那麽依據白人的觀點,把它認爲是全新的,於是白人就佔據了這個大陸。所以在這種狀況下,這樣的一個描述怎麽樣是一個世界史的合理觀點,我想也是到了一個必要去理解的年代。

這就好像我曾經講過一個有趣的史實。西方人把澳洲的獨特的動物袋鼠叫做「kangaroo」,其實這是因爲,白種人到了澳洲見到一個獨特的動物,他沒見過,於是就問澳洲土著,「What's that?」(「那是什麽?」),澳洲土著因爲聽不懂英文,就告訴他「kangaroo」,意思是「你在說什麽?」,從此之後,「kangaroo」真的變成了袋鼠的稱呼。其實「kangaroo」用來作爲袋鼠的稱呼,對袋鼠來講是蒙下了不白之冤,因爲袋鼠就變成了「你在說什麽?」,這點我想不妥當的。所以我曾經跟朋友開玩笑說,如用中文的「袋鼠」翻譯成英文的話,可能還更準確,因爲中文的「袋鼠」的意思是它前面有個袋子。

這些都是一種很平衡、平和的說法而已。但是現在我覺得,好像我們對話語權要提一個比較平和的說法的時候,國內就會有朋友說,你這是民族主義的一種情懷。其實不是的,這就是人類文明的一種交談跟對話的合理的理性而已,是應該這樣去理解的。

而關於越來越多的人過「聖誕節」,我認爲這個很難用通過外在的權力來控制。但其實從這裏也可以看得到整個話語權的不平等,宗教的話語權、文明的話語權在這裏是不平等的。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們應該通過一些比較適度的方式,讓孔子誕辰以及老君誕辰、佛陀的誕辰逐漸複興,這樣的話一樣能夠出現比較好的節日的氛圍。在對比的情況之下,才不會讓耶誕節過度的濃郁了。因爲這種過度的濃郁,其實就代表了西方文明(基督教文明)在整個中國的話語權是更勝的,它已經是幾乎征服了全世界。就這一點來講的話,我覺得要讓其他的也生長起來,然後達到一個均衡和諧。

我覺得不是用禁止的方式,而是用調整的方式。而怎麽能夠調整的恰當,我們必須要去檢討。

譬如說,像「聖誕節」這個語彙恰當地改爲「耶誕節」,而爲何改成「耶誕節」,我們要有一些恰當的詮釋。這樣的話,話語權慢慢均衡起來,也讓大家能夠感受到體會到人類文明要好好地往前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