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梧教授文章l《易經》現象學與道論詮釋學芻論——以王弼《明象》與「存有三態論」為中心

《易經》現象學與道論詮釋學芻論——以王弼《明象》與「存有三態論」為中心

林安梧


來源:《周易研究》2020年第2期

摘要:本文旨在經由中西哲學的對比,闡明《易經》所隱含的現象學思維,並由此衍申討論與其相關的「道論詮釋學」。首先,揭示《易經》思想為一象徵之邏輯,不同於一般的理性邏輯。其次,以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為示例,闡明其現象學思路,指出「道、意、象、言」與「道論詮釋學」密切關聯。再者,經由「存有三態論」的現象學與道論詮釋學之結構的深層論述,對現象學與道論詮釋學做一總體探源,跨越實然、應然,回歸本然,指出「存在、價值、實踐、知識」和合為一。最後,總結「歸返自身,由在而顯」為《易經》現象學與道論詮釋學之極成。

關鍵詞:《易經》;《明象》;現象學;道論詮釋學;存有三態論

作者簡介:林安梧,山東大學易學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特聘教授,台灣元亨書院創院院長,台灣大學哲學博士。

一、《易經》思想為象徵之邏輯

《易經》思想為一象徵之邏輯,此不同於一般之理性邏輯。

1.此象徵之邏輯包括:情境之邏輯、脈絡之邏輯、生命之邏輯、辯證之邏輯。

此處「邏輯」(Logic)取廣義,印度亦有所謂「因明」,如同西方之邏輯學,指的思考方法、探索真理的方法。以漢語來說,即所謂「道理」「論理」之謂也,古時單言「理」是也。此處依西方之Logic而取其通用的音譯,謂之「邏輯」。《易經》(包括古經與大傳)之獨特處,乃以象徵之邏輯為思考之主要途徑。這就是「即象而言理」,如此之象,不離情境、不離脈絡、不離生命,而生命乃是一辯證的邏輯。不論是西方之邏輯、印度之因明,主要重在理性邏輯,而《易經》則重在象徵之邏輯。

2.蓋象徵者,象其徵也,徵其象也。象者,像也,擬其事物情偽而象之者也。徵者,徵其心念之幾,驗諸倫常日用者也。

「象徵」用來翻譯symbol一詞,指經由人、事、物去表象一更為廣泛而一般的特性。此處則回到漢語語境,強調就事物的實際情況以及人們加諸其上的人文含義,以圖像的方式來表徵它。特別地,這裡說的「徵」,是通極於人的心靈意識的活動,而且是「心念之幾」。「幾」是「意識」的將發未發之際,這得由「意識所及」上溯到「意識之前」的狀態。除此之外,還得「驗諸倫常日用」,「驗」強調的是驗察、證驗。值得注意的是,這不是一般所說科學的驗證,而是生命的驗察、體會。

3.如此之象徵,不離情境、不離脈絡、不離生命,而凸顯其辯證性,實可以說《易經》為一象徵之辯證邏輯。

一般而言,理性的邏輯是從情境、脈絡、生命抽離開來的,純粹理性之所成的邏輯,是一線性思考(lineal thinking)的邏輯。相對來說,象徵的邏輯是不離情境、脈絡與生命的,正因如此,它顯示其辯證性。「辯證的」原是用來翻譯dialectical,指的是經由討論及邏輯論辯,並多方考慮到彼此相互對立兩端的思想,而在不斷交談的過程里彰顯真相。這顯然就不只是線性的思考,而是環狀的思考(circular thinking),是生命處在整個場域之中的、處環中以應無窮的思考。它既是象徵的邏輯,又有其辯證性,所以說是象徵之辯證邏輯。

4.情境者,境之不離情也,情之不離境也。此主客不二、能所為一,由分別而入於無分別,由無分別而顯於分別也。

「情」重在主觀面,「境」則重在客觀面。主客不二、能所為一,這是一切思考之原初點。人們常常陷溺在既成的習性下看待這一論題,而誤以為主客分立、能所為二。人們以為作為我們認知的對象是一既予的存在,是外在於我們的心靈意識的,這其實忽略了人們本在一世俗所成的、文化所限制的世界。用佛家的話來說,人們誤以為一業力習氣已成的世界與我們的心靈意識無關。兩者其實是密切相關的。情境不二、主客不二、能所為一、境識俱泯時本來就是無分別的,是通同為一的。

5.在這主客、能所、境識關聯為一的網絡下,而成其生命之脈絡,象徵之辯證邏輯即於此而論之者也。

情境不二、主客不二、能所為一、境識俱泯時本來就是無分別的。但無分別不是斷滅的無,不是匱乏的無,用佛教的語匯說,不是斷滅空,不是惡取空。它充滿著可能性,生機盎然地生長著。這裡有一生生不息的動能,它是源泉滾滾、沛然莫之能御的。這有一生命的場域、脈絡,即此生命場域脈絡,人參贊於其中,而成就一象徵的辯證邏輯。這是「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的邏輯,這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空不二、真空妙有的哲學。在這樣的哲學下,才能成就一象徵的辯證邏輯。也是在這樣象徵的辯證邏輯下,才能成就這樣生生不息的生命哲學。

6.理性之邏輯實為一話語、知識、思想、存在通而為一,或者說是「以言代知、以知代思、以思代在」【1】,以此對象化所成之對象物為理,據此理以成性之邏輯。

如前所說,理性之邏輯乃是一線性之思考,如此之思考是抽離情境、脈絡與生命的,它是一乾枯的邏輯,這裡隱含著獨特的「代表性的思維」(representative thinking)【2】。若借用佛教的語匯來說,它是一執著性的思考,是一執執到底的思考【3】。

經由話語的確定,是經由一主體的對象化活動,是「名以定形」的功夫,因之取代了認知。也就是以話語所論定的對象作為認知的事物自身,進一步以此認知去取代思考。原先思考的範域本來是更寬廣的,現在則由此認知來論定。此時的存在變為思考之所論定而說其為存在。存在本來是充滿著可能性的,這時失去了可能性、生長性、創造性。本來存在是不斷彰顯的,此時被限制在一主體之所對的對象上。


人們把此主體對象化活動所定立的對象當成存在本身,這就封住了存在。這樣的「理」是乾枯的理性之理,是由主體的對象活動一執執到底的,以被執著性覆蓋的理去論斷天下的事物的性,我們稱為理性。這樣的理性顯然已經脫開了原先的「道理」。須知:「道理」是由「道」而生「理」,是由「存有的根源」而生之理。理性的邏輯在於「存有的執定」這層次說的理,就此「理」而論其「性」,是為「理性」【4】。

7.象徵辯證邏輯則為一「言外有知、知外有思、思外有在」,不將對象化所成之對象物等同於存在,而直視存在之生命辯證性所成之邏輯。

顯然,象徵辯證邏輯與理性執定邏輯大相徑庭。它強調的是在話語之前的認知、在認知之前的思考、在思考之前的存在。它要跨過話語、認知、思考的限制,回到生命的場域之中,留意生命的脈絡情境,重視回到事物自身,更根本的是此事物自身的存在本源。它要清澈地滌除執著性的染污,跨過話語所造成的封限,進到一無執著性的存有的根源。


由此「存有的根源」而「存有的開顯」,再進一步去衡量「存有的執定」【5】。我們可以明澈地看到它將主體的對象化所成的對象物與存在自身區別開來。正因為這樣的區別,我們可以從容悠游於生命的場域、情境、脈絡之中,體貼到生命之為何。在這還原的過程里,我們重新面對存在之生命辯證性所成的邏輯。這是一意象思維所成的邏輯,它不是執著性的,而是無執著性的,是一象徵辯證邏輯。

8.象徵辯證邏輯以「我與你」作為開顯之契機,而理性思維邏輯則以「我與它」為分別之起點。

象徵辯證邏輯並不是分立兩端的邏輯,它是「兩端而一致」的邏輯。它是環性的邏輯,是具辯證性的邏輯,是渾淪了彼我疆界的邏輯。馬丁·布伯認為,觀看這個世界有兩個不同的範式,一是「我與你」(I and you),一是「我與它」(I and it)【6】。前者強調彼此的相遇、交談、互動、尊重、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