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語、漢字、漢詩與漢思―我學習中國語文的體悟

從「國文」與「我」﹕我學習國文的一些回顧說起


林安梧

慈濟大學 人文社會學院 院長

中興大學中文系 兼任教授



一、人生有如此因緣,當惜之、愛之、寶之、懷之﹗


是幸,是不幸﹗原不是用揣想的,也不是用計算的,而是用貞定的,用承諾的﹗

貞定了﹗承諾了﹗是幸當然是幸,是不幸還是幸﹗我之選擇了文科,這是幸,果真是幸啊﹗人生有如此因緣,惜之、愛之、寶之、懷之,於我何有哉﹗

一九七二年秋天,我進了聞名全台的台中一中,讀高中一年級,教我們國文課的老師就是楊德英先生。先生是至上的稱呼,不論男士女士,以前是這樣稱的,我習慣這麼稱﹗楊老師是蔡仁厚先生的夫人,蔡先生是牟宗三先生的大弟子,我就這樣與新儒學結起了緣,你說巧不巧﹗當然,巧只是緣,這緣而有了貞定,有了承諾,就成了緣份了﹗我們師生的緣份就這樣定了。我原本數理最好,文科稍遜,竟爾做了一轉折,終身以人文為職志,以興復中華文化為己任。

這真要感謝恩師楊德英老師,也要感謝蔡仁厚先生,當然,後來我成了牟宗三先生的博士生,也是牟先生在台灣大學唯一指導的哲學博士,又是台灣大學第一個哲學博士。當時,台灣大學對於新儒學基本上並不鼓勵,對於中國文化並不熱衷,對於牟先生那更是有所排拒。不過,世間事就是難說,居然牟先生還是成了台灣大學第一位哲學博士的指導教授,而且這篇論文寫的正是新儒家的開山祖熊十力先生,題為﹕《存有、意識與實踐﹕熊十力體用哲學之詮釋與重建》,這該是冥冥中自有安排吧﹗


二、本國語文的學習應內在於我們的生活世界,內在於我們的文化傳統中。


國文,這兩個字對我來說,那不只是本國語文而已,而且更是本國的文化,本國的思想、本國的傳統、本國的文學,或者更籠統的說是﹕本國的人文學問,簡稱「國學」。這個想法,不,這應該是個事實,它大體是我在高一的時候建立的,之所以這樣的建立,這當然與楊德英老師的教學有密切的關係,但總的來說,當時的國文教學多少也是這樣的傾向,國文教材的編纂,乃至國文的教育目標也是如此。簡單的說,國文所重不在本國語文的運用而已,更是本國文化的傳承。

當然,這裡的「本國」是被定位在做為傳承中國文化道統的華夏之國,它是文化的中國,不是政治的中國,也不是經濟的中國。這樣的中國是跨過政治權力意義的,是超越於權力之上,而上追「堯、舜、禹、湯」的道統義下的中國,是調適而上遂於造化之源的中國,是回溯於本心良知義下的中國。楊老師講的《中國文化基本教材》(《論語》),現在仍記憶猶新的,她提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是「盡己」,「恕」是「推己及人」。「盡己」就是回到自家內在的本心,是面對自己的良知﹔「恕」講的就是「如心」,將心比心,因為「心之同然」便是「本心」,便是「天理」。儒家又把「忠」連著「責任倫理」說,曾子所謂「為人謀而不忠乎﹗」便是如此。記得那時,總覺得上國文,好像智慧的饗宴,哪裡還得管什麼背解釋與否,翻譯又當如何,只覺得只要這些道理通了,一切問題也就解決了﹗

是的﹗本國語文的學習不同於外國語文,之所以不同,正因為它是內在於我們的生活世界,它就在我們的文化傳統中。只要我們好好生活在這文化傳統中、在鳶飛魚躍的生活世界裡,自可悠然自得﹔重要的,是嫻熟與銷融,而不是外在的分析與釐清。你分析地釐清了許多語用的規則,記得作文的方法,牢記古詩的平仄,但沒有練習得嫻熟,那還是寫不出好的文章,作不出古詩來。相反地,你若是練習多了、熟了,熟到與自家的生活連繫在一起了,它就在我們身邊,自然而然地呈現著﹗


三、「我筆寫我口,我口說我心,我心如我感」,感之親切,心之通達,說之明白。


我總認為「我筆寫我口,我口說我心,我心如我感」,感之親切,心之通達,說之明白,筆之順暢,就是好文章﹗何來造作,何來狃妮,「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妙」之為妙,就在個「熟」字罷了﹗熟能生巧,巧能生妙,妙化天地,任其自然啊﹗

怎麼個熟法﹖背﹗背﹗背﹗「背誦」是不二法門,但背誦可不是光背誦,背誦可有法門﹗背誦之法,在於韻律、在於語勢、在於內容、在於思想、在於意象,在背誦的過程裡,讓你親切地感受到詩詞文章的生命。讓你與之同情,與之共感,與之同歌哭,與之同生息,就在這當兒,進到脈絡中,手之、足之、舞之、蹈之﹗更明白地說,要你的生命律動與它合而為一﹗背誦,懂得如何背誦並不苦,不懂才會苦﹗要懂得將「句子」調理成「結構」,再將結構轉成「圖象」,再揣摩這圖象,了知其「意向」,再由此意向化作一個不可名說的「道」,而「道」即是一種律動,用哲學的話語來說,是存有的律動。

想起高一,嚴寒冬日,夜誦《論語》,見得天明,驅了鐵馬(腳踏車)去上學,迎著旭日朝陽,虔頌「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我欲仁,斯仁至矣﹗」,直覺天地人貫通,喜悅莫名﹗

還記得讀陶淵明《歸去來辭》,讀著讀著,誦著誦著,就這樣吟哦成聲、音聲成韻。吟著﹗吟著﹗自成了一番曲調,是歌不是歌,是詠不是詠,不是歌詠,正是歌詠。就在其中,我體會到了什麼是「詩言志」,什麼是「歌詠言」,此中真意,吟者自知,何消強解,何須細分﹗

我讀蘇東坡《前赤壁賦》,一看再看,一讀再讀,讀看間,倒是覽出了一片赤壁風景。看到了羽扇綸巾、談笑用兵,看到了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當然也看到了釃酒臨江、橫槊賦詩,但一切總不免強櫓飛灰煙滅,浪花淘盡了英雄,江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讀之﹗誦之﹗思之﹗夢之﹗就這樣日復一日,歌之詠之,前赤壁賦成了我文學生命的律動,我曾仿此寫了《危微賦》,又仿此寫了《鼾聲賦》,賦如何寫,對我已不重要,但書胸襟而已﹗


四、從「情景交融、境識不二」,進而能心聲為一,發而為言,筆之成文。


文章本在天壤間,人文原不外自然,言為心聲,重要的是,如何讓我們自家能傾聽到自己內在的聲音,而自家那內在的聲音又如何能如實的將天壤間的體會感受呈現出來,如如無礙﹗我想學國文,或者更寬的說,學習語文該當如此﹗我們該當嫻熟的是從情景交融、境識不二,進而能心聲為一,發而為言,筆之成文。

當然,文有章法,語有語法,但「法無定法」,卻是「道有其道」。「法」是條例,是規律,是法則﹔但「道」卻是律動,是韻律,是生息﹗條例、規律與法則是隱 含其中,自然天成的﹔若硬是要人為的去符合他,那就成為桎梏枷鎖。然而,這並不意味語文的學習不須要條例、規律與法則,而是說這條例、規律與法則,是個準,是個依循,重要的是去練習,練習得熟了,而脫卻了它、忘掉了它,並不是時時刻刻要緊黏著它。這就好像,人還不會走路前,坐著學步車學步,一旦會走路,立時得將這學步車拋之一旁﹔大人們要是坐著學步車到街上來逛,不遭路人之笑,那才怪呢﹗

詩詞有平仄格律,駢文有對句旪韻,即如散文也有起承轉合,這就是所謂的條例、規律、法則,但這不能硬套,也不能強塞,也不能堆疊,總要練習得嫻熟自然,才是上品。記得大二時,有「詩選及習作」的課,學會韻腳、學會平仄,為了方便有本《詩韻集成》,用起來方便得緊,但太方便了,只從中揀出字詞,堆疊

湊合也就有個詩的模樣。不過,可不要忘了,那只是模樣,而且是堆疊成的,是外在的,不是內在的﹔是文字的堆疊,而不是言為心聲的詠嘆﹗記得﹕我當時對自己有個警惕,不寫自己無所感的句子﹔任何有所感,都得貼切而如實的,自然流出。

記得,當時「詩選及習作」課,我是不用《詩韻集成》的,但寫胸襟而已,當然不合平仄者所在多有,打起分數來,自然也就不高,但分數等第於我何有哉﹖本為初學,不夠好那是當然地,何須在意﹗就因不在意,所以作起詩來,是喜悅的、快樂的,就在這樣習之、熟之的過程裡,我體會到了「詩」的孕育與生長。直到現在,我還寫五言詩、寫七言詩,甚至填詞,寫作長短句。


五、中國哲學是離不開文學的,有了文學的覺知才可有深入的哲學創造。


雖然,我後來攻讀的是「哲學」,但我卻以為沒有文學的覺知,只有哲學的概念,那是「空」的。當然,要是只有文學的覺知,而少了哲學的概念,那也可能是「盲」的。哲學雖然號稱是萬學之母,但我卻認為文學的詩性情感卻是使得這母親受孕生養的重要因子。尤其,中國哲學更是離不開文學,沒有了文學的涵養,只是在概念上兜著遊戲,沒有體會此中的意味,要把握其意義,可以說是不可能的。沒聽過「遊園驚夢」一劇,你怎能了解中國人深情如何,性情如何,愛情如何。情之一字,既無體會,那知情義,那知義理,不知情、義、理,那有哲學。

沒看過章回小說,沒讀過薛丁山征西,那能真知中國父子、夫婦、男女之情為何,那能真知華夏夷狄之辨之為何。只守在聖賢的教言,說得危乎高哉,成個系統,但缺了生活世界,離了歷史社會總體,這教言如何落實,一旦成了觀念遊戲,豈不有害﹗沒有看過民間宗教的「起乩」,沒有「薩滿教」的宗教理解,又不聽戲,不看小說,不讀文學,搞起中國哲學來,煞有介事,但終只是文字上的活計,做不得真﹗總喜歡維科(Giovanni Battista Vico,1668-1744)所說的詩性的智慧,果真沒有詩性,就沒有智慧。哲學啊﹗哲學﹗可不能只是概念的遊戲,更不能是文字的堆疊,不能是話語的算計。可不要忘了,「『草、木、蟲、魚』皆詩作,『之、乎、者、也』是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