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學:林安梧教授在素書樓講《論語》

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學:林安梧教授在素書樓講《論語》


(本文部分刊載於:林安梧,2019年12月,《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學:在素書樓講<論語>》,香港:《中華孔學》2019年第4期,頁19-38。)


素書樓

素書樓為國學大師錢穆先生生前居所。1967年,錢先生及夫人自港返台,在山清水秀的外雙溪自建屋舍。為紀念母親生養之恩,錢先生以無錫七房橋五世同堂故居裡母親居所之「素書堂」作為隱居終老處所之名。素書樓庭院內的一磚一石、一草一木都是主人多年的心血,夾步道而迎的楓樹、房舍後方挺立的竹子、庭院裡的茶花等是夫人親手所植。錢先生在台期間講學、著述不斷,素書樓的講堂每每座無虛席。錢穆先生辭世後,素書樓改名為錢穆故居,以示緬懷紀念。




[本文提要]

本文乃上個世紀末,一九九八年二月廿一日,作者應台北外雙溪錢穆先生故居——素書樓圖書館邀請所作之講演記錄文稿。講題為:「《論語》: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學」。起先就「素書樓」代表著華夏文化的氣運之所系,起興而發言。再者,就當時的機緣指出一切政治管理,須得回到人的生命根源處來思考。因為,人就在天地裡生活,因而天地間禍福與人有密切的關係。進入主題,說及《論語》重視的是「交談」,《孟子》重視的是「辯論」;儒家強調從「孝悌」到「仁義」,這是從「家庭倫理」擴大到「社會道德」,孟子當機指點「怵惕惻隱」就是「善」。

一般歷史傳統上認為孔門弟子有所謂「傳經之儒」和「傳心之儒」,《論語》裡孔門弟子中的有子、曾子的脈絡是有所區別的。有子強調「孝悌」、曾子強調「忠信」、孟子強調「仁義」。再者,又回看所謂「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並不是歧視女性,而是有所特指,進而論及「公義」與「私義」:情境倫理的考慮,主張讀《論語》一定要回到我們的生活世界裡去。在現代的社會中,信息是堆積的、知識是構造的、智慧則是生命的生長。《論語》重要的不是概念的定義,而是當下親切地要我們自己去體認。最後則對所謂「文明衝突論」提出批評,指出:廿一世紀嶄新的融合才開始。

關鍵詞:孔子、孟子、孝悌、人倫、仁、義、君子、文明、衝突


一、素書樓代表著華夏文化的氣運之所繫

主任及在座的朋友,午安。很高興在素書樓跟大家見面。今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到素書樓來,雖然是第一次,但卻有一種很親切的感受。錢穆先生的文章、著作及為人都是我所景仰的,錢先生的演講,我只聽過一次,那是在東吳的大禮堂聽的,距離現在已經十幾年了,可是印象還是很深刻的。

我記得錢先生有非常濃厚的江蘇無錫口音,我不完全聽得懂,但聽的體會是氣勢很磅礡,當然錢先生的個性也充分表現在那場演講上。我只記得兩個鐘頭講下來,幾乎都沒有停,那個講桌不知被錢先生拍過多少次,我想在座的前輩先生,如果聽過錢先生講演或講課,大概都可以體會到,他對中國文化的前途有一份很激切的體會,對人類的未來也有一份很沈重的憂心。這都可以從錢先生的講演之中感受到。

記得1989年前後,當時台北市議會有議員對素書樓這塊土地,因認不屬於錢先生所有,便提出了質疑,而這個質疑我覺得是不當的。我所謂的不當是指在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不該拿著雞毛當令箭,也不該拿著一個現實上的一點點小事,來凸顯一個很嚴重的議題。這個方式用孔老夫子在《論語》中的話來說即是「惡訐以為直者」,更何況用「惡訐以為直者」來比方都還不是很妥當的,因為「訐」是揭發陰私,但這件事卻不是什麼陰私。當時只是因為當局為了尊禮錢賓四先生,特別撥出這塊小小的地方,讓錢先生有個養老之地,趁便在此傳揚中國文化。很多朋友知道素書樓每星期都有講課,慕名前來,除了文化大學博士班的學生外,還有很多其他學校的老師及研究生。

素書樓這個地方,其實代表著中國文化的氣運或命脈之所繫。很可能因為政治上的考量,以致當錢先生用這塊土地時似乎是被默許的,但錢先生畢竟是單純的讀書人,大概沒有去想、也沒有去瞭解這塊土地在法令上所存在的問題,當時他就安穩地住下來了。直到一九八九年時,才被告知這塊土地原來是屬於台北市的,既然是屬於台北市的,就不應該歸屬於個人所有或為個人所用。這在「法」上講是言之成理的,但是落在「人」來講卻說不過去,落在「天」來講也說不通。我總以為有天理、有人情、有國法,其實天理才是最尊的,其次才是國法,其次才是人情。「國法」常常是在黨派的鬥爭協商之下才成立的,看起來似乎很理性,其實它卻經常不合於人情及天理的。錢先生做為一個讀書人,當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一種被質疑。一旦被質疑,即使那時已經九十多歲,也一定要趕快遷出素書樓。錢先生後來搬到杭州南路中正紀念堂附近的一棟公寓,我想九十幾歲的老先生,在眼睛幾乎全盲的狀態之下,住到那個地方去一定會水土不服的,果真沒過多久,錢先生就辭世了。


二、為政者的判斷與評價須得回到人的生命根源處來思考

我現在已忘記當時提那個議案的先生是哪一位了,也忘記做成那個裁決的先生是誰了。但總的來說,這反映了一個現象,處理這事的人缺乏文化教養,不尊重古今聖賢人物。我以為不論那個提案人是哪一黨哪一派,反正提這個議案以及因此而導致錢先生遷出素書樓,而使得錢先生在那麼短的時間就離開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這是令人遺憾的!我願意這麼說,這樣的人將來是不夠格在台灣當權的!對於文化沒有真正教養,對人格沒有真正尊重,談政治就是鬥爭,這樣子從事政治的不是政治家,而是政客。孔子說「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依孔老夫子看來,政治人物的判斷與評價,須得回到人的生命根源處來思考。

這些年來唐先生、徐先生、錢先生、牟先生相繼過世,老一輩讀書人凋零,這些本土而具有創造力的思想家們、史學家們離開了我們,這確實是我們時代的損失。當然,此際新一代的人文學者也有一些是不錯的,只惜他們多半與我們自己的文化傳統有隔。就我所知,我的同事、朋友們,他們所獲致人文或者各方面學問的教養,大都是來自自然科學方法的訓練,這當然都是受到西方近代文明的影響。其實,就人文的學問來說,我們不應忽略中國原先就有一個非常長遠、可貴的傳統。令我們憂心的是,目前大部分的人文學者,他們的人文素養其實大半都是來自西方,即使是中文系的先生們,他們所學習到的中國人文素養,跟老一輩的先生們比起來,那也是差之遠矣!

我把這些問題適度地提出來,其實是想跟大家說,即使像《論語》這樣一部書,在我父親那個年代,縱使是做為一個莊稼漢,只讀過一少許《論語》,但在他們的生命裡頭,都是身體力行的。我們現在做為一個人文學者,在學界裡面,有些被認為是頂尖之流的,很可能他對《論語》卻是陌生的、隔閡的,甚至他還跟人家宣稱他是不讀《論語》的。我便曾親耳聽過同一輩學界的朋友,他跟人家宣稱說,他的書房裡連一本中文書都沒有,所謂的四書五經他從來都沒有讀過,並認為《論語》《孟子》《大學》《中庸》根本不需要讀。這些非常荒謬的言論,竟存在目前台灣的人文學界裡面,這其實是很令人憂心的。荒謬的是,他們竟然振振有辭地告訴你,因為要走向國際化,嫌中文太麻煩,所以論文甚至直接就用英文寫算了。

針對這個說法,我現在找到了另外一個類比的方式,或者說比喻的方式來作為對比。如他們所說,這就好像以前當我們還在威權統治的年代,我們對少數民族的控制方式,或者看起來就好像漢化的另外一種控制方式,那時很多少數民族不會講他們自己的母語,只會講國語,而他們卻宣稱他也是百分之百的漢人,不是所謂的山地同胞,你如果跟他講他是山地同胞,他還會很生氣。我做這個類比,其實是在說族群文化是隨著政治勢力的消長而變化的。我們身處這個變化的過程,現在少數民族的語言問題,已被慢慢拿出來討論,少數民族的文化已漸漸受到重視。


三、人就在天地裡生活因而天地間禍福與人有密切的關係

我之所以這麼說,其實是放在全人類的文化發展過程中來講。從這樣的角度來說,我們民族其實是很悲哀的。想想我們擁有五千年歷史,有這麼悠久的傳統文化,像《論語》這樣一部影響力無遠弗屆的書,在我們自己的高級知識分子中,竟仍有人視之如敝屣,並且告訴你這些東西是可以不要的!我總以為他們沒機會再好好去重新體會、接受《論語》,這是很令人難過、遺憾的。

錢先生可以說一輩子都是在為中國文化呼喊,因為他深深知道,中國文化絕對不只是中國人的,它還是全人類的。人類如果要邁入廿一世紀,在文化的發展上便要有恰當的發展,絕對不能只是以目前所謂西方主流文化為主導。現在西方很多學者,對於所謂現代化之後的種種現象曾做過深入研究,也深深的體會到人類要邁入廿一世紀,整個文明的發展面貌,東方文明、尤其是中國文明,當然要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像最近台灣又陷入種種風暴的漩渦中,政治風暴一直在出現,但是隨著時代大環境的變動,局勢卻也可能慢慢逆轉回來。

最近關於政策大辯論顯示了另外一些新的契機,而這個新契機對台灣前途的發展也有良性的一面。這良性的一面,代表著一個公共論述空間一直在擴大中。但很不幸的是,2002年華航的空難事件出現了,這裡頭可能有氣候的因素,也可能另有其他的原因。但是依照中國古老的傳統來講的話,所有的天災跟人禍都有密切的關係,天跟人是不分的,天跟人是合一的。人就是在整個生活天地裡參與活動,構成生活天地統一的整體,所以天地間會有如何的災禍,跟人的心靈意識狀態確實有一定密切的關聯性。我想這樣的說法,不一定是不合理的,甚至這樣的說法從古到今,是可以被人普遍接受的。


四、《論語》重視的是「交談」而《孟子》重視的是「辯論」

話說回頭,今天想跟大家談《論語》這部書,我列了一個副標題「走向生活世界的儒學」。我想,對《論語》這部書,在座的很多朋友既然會到素書樓來參與這個活動,多半是比較熟悉的。這一部書是很可口的。記得十幾二十年前,王邦雄先生在報紙方塊文章裡提到,他大學要畢業時,師範大學的張起鈞教授,也是教過我的老師,領著王邦雄先生來見錢先生,錢先生就問王邦雄先生說:「你《論語》讀過幾遍?」王先生鼓起勇氣告訴錢先生說:「讀了兩遍。」錢先生說:「我今年要讀第四十三遍。」那時錢先生還在世,可能還不到七十歲。那我們可以想想,嫻熟《論語》如錢先生,幾乎年年讀《論語》,而我們又讀了幾遍?我總感謝大學裡的《論語》課程,讓我有機會帶著學生誦讀,自己也可以借此再誦讀一遍。每一次讀《論語》的體會與感受都不一樣;但有一點是很肯定的,即是《論語》這樣的一部書,確是要跟我們生活連在一塊兒的,讓它跟我們的生活有一個交談空間,有一個心靈交談的對話。

一般來說,《論語》這部書跟《孟子》這部書,看起來都是老師和學生之間的言談記錄,但是所記錄的言談方式卻不一樣。《孟子》是辯論的方式,《論語》卻是交談的方式。交談和辯論是不同的,辯論是立場固定,要來說服對方,而交談是彼此敞開心靈,交談的目的是要傾聽對方訴說,它之所以「說」的目的是要引起對方更多的「說」。這是一種開啓、開放的心態,我因此能夠仔細地傾聽,所以交談和傾聽是連在一起的。在東方的思想裡頭,傾聽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我們可以說它的重點是在「聽」而不在「說」。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